Fermat定理变为一个关于椭圆曲线的定理。Wiles根据Ribet的结果又继续经过了许多步骤,以至达到最后的证明。即在复平面内得到曲线。由复变函数论知道,复平面内的曲线就成为一个Riemann曲面。Riemann曲面为定向曲面,它可以是球,也可以是球加上好多把手。其中有一个最简单的情形,就是一个球加上一个把手,即一个环面。环面是个群,且为可交换群。所谓椭圆曲线,就是把这个曲线看成复平面内亏格(genus)等于1的复曲线。亏格等于1的曲线有一个非常深刻而巧妙的性质。即它上面的点有一个可交换群的构造。两个点可以加起来,且有群的性质。这是很重要的性质。椭圆曲线与椭圆无关。原因是,若所有曲线的亏格大于1,相当于Riemann曲面有一个Poincare度量,它的曲率等于1,所有曲面若其曲率等于—1,则叫做双曲的。亏格等于1的叫椭圆。亏格等于0的叫抛物线。椭圆曲线的研究是数论中非常重要,非常有意思的方面。最近一期的科学杂志(Science),有位先生写了一篇关于椭圆曲线的文章。椭圆曲线在电报的密码上有应用。而中国也有很多人在做代数几何与代数数论方面的工作。最近在黄山有一个国际性的,题为“代数几何与代数数论”的会议,由冯克勤先生主持。
从这个定理我们应认识到:高深的数学是必要的。Fermat定理的结论虽然简单,但它蕴藏着许多数学的关系,远远超出结论中的数学观念。这些关系日新月异,十分神妙,学问之奥,令人拜赏。我相信,Fermat定理不能用初等方法证明,这种努力是徒劳的。数学是一个整体,一定要吸取几千年所有的进步。
4.拓扑与量子场论
1995年初的一天晚上,我在家看晚间电视新闻。突然,我听到自己的名字,大吃一惊。 原来加利福尼亚发一种彩票,头彩300万美元,若无人中彩的话,可以积累到下一次抽彩。我从前的一个学生,名Robert Uomini,中了头彩美金2200万元。他曾选过我的本科课,当时还对微分几何很有兴趣。他很念旧,以100万美元捐赠加州大学,设立“陈省身讲座”。学校决定,以此讲座邀请名学者为访问教授。第一位应邀的为英国数学家Sir Michael Atiyah。他到中国不止一次。他是英国影响最大的数学家,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院长,则卸任的英国皇家协会会长。Atiyah很会讲学,也很博学,他的报告有很大的吸引力。他作了八讲,讲题是“拓扑与量子场论”。
这是当前一个热门的课题,把高深的数学和物理联系起来了,导出了深刻的结果。现在拓扑在物理上有非常重要的应用,这跟杨振宁的Yang-Mills场方程有很密切的关系。杨先生喜欢说,你们数学家写的东西,我们学物理的人看不懂,等于另外一种文字。我想我们搞数学的人有责任把我们的结果,写成不是本行的人也至少知道你讲的是怎么一回事。物理学,量子力学,尤其是量子场论与数学的关系其实并不复杂。说到数学的应用,讲一下矢量空间,Euclid空间就是一个矢量空间。再进一步,多个矢量空间构成一个拓扑空间,这就是所谓的矢量丛,即一束这样的空间。这样的空间有一些简单的性质。比如说,局部来讲,这种矢量空间是一个chart,是一个集,可用坐标来表示。结果发现矢量丛这种空间在物理上很有用。物理学的一个基本观念是“场”。最简单的场是电磁场,尤为近代生活的一部分。电磁场的“势”适合Maxwell方程。Hermann Weyl第一个看出这个势不是一个确定的函数。它可以变化。这在物理上叫做规范(gauge,不完全确定的,可以变化的),这就是物理上规范场论的第一个情形。
物理上有4种场:电磁场,引力场,强作用场和弱作用场。现在知道,这些场都是规范场。即数学系上是一束矢量空间,用一个线性群来缝住的。电磁场的重要推广,是Yang-Mills的规范场论。杨先生的伟大贡献就是在SU(2)(special unitary group in two variables)情形下得到物理意义明确的规范场,即同位旋(isospin)规范场,这种将数学现象给以物理的解释,是件了不起的工作,因为以往的Maxwell 场论是一个可交换的群。现在变为在SU(2),群是不能交换的。而实际上,物理中找到了这样的场,这是科学上一个伟大的发展。数学家可以自豪的是,物理学家所需的几何观念和工 具,在数学上已经发展了。
杨先生之所以有这么大的成就,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很了不起的原因是除了物理的感觉以外,他有很坚实的数学基础。他能够在这大堆复杂的方程中看出某些规律,它们具有某种基本的数学性质。Yang-Mills方程的数学基础是纤维丛。这种观念Dirac就曾有过。Dirac的一篇基本论文中就讲到这种数学。但Dirac没有数学的工具。所以他在讲这种观念时,不但数学家不懂,就连物理学家也不懂。不过,其中有一个到现在还未解决的物理含义,即有否磁单极(magnetic monople)。可能会有。就是说,有否这样的场,它的曲率不等于0(曲率是度量场的复杂性的)?物理上要是发现了这种场,会是件不得了的事实。这些观念的数学不简单。
Yang-Mills方程反过来影响到拓扑。现在的基础数学中,所谓低维拓扑(二维,三维,四维)非常受人注意。因为物理空间是四维空间。而四维空间有许多奇妙的性质。我们知道代数几何,曲线论,复变函数论等许多基础数学理论是二维拓扑。而现在必到四维,四维有spinor理论,有quantum结构。四维与物理更接近。它的结构是Lorentz结构,而不是Riemann结构。这方面有很多工作可做。根据Yang-Mills方程,对于四维拓扑,Atiyah的学生英国数学家Simon Donaldson有很重要的贡献。其中有一个结果就是利用Yang-Mills方程证明四维Euclid空间R4有无数微分结构与其标准结构不同。这一结果最近又由Seiberg-Witten的新方程大大的简化了。这是最近拓扑在微分几何,理论物理应用方面最引人注意的进展。
二维流形的发展有一段光荣的历史,牵涉到许多深刻的数学。可以断言,三维,四维流形将更为丰富和神妙。
5.球装问题(Sphere Packing)
如何把一定的空间装得最紧,显然是一个实际而重要的问题。项武义教授最近在这方面做了很重要的工作。这里先介绍一个有关的问题:围着一个球,可以放几个同样大小的球?我们不妨假定球的半径为一,即单位球。在平面情形,绕一单位圆我们显然可以放6个单位圆。而在三维空间的情况则更为复杂。如果把单位球绕单位球相切,不难证明,12个球是放得进的。这时虽然还剩下许多空间,但不可能放进第13个球。要证明这一结论并不容易。当年Newton与Gregory有个讨论。Newton 说第13个球装不进,Gregory说也许可以。这个争论长期悬而未决。一直到1953年,K.Schutte和B.L.van der Waerden才给了一个证明。这个证明是很复杂的。
一个更自然的问题是怎样把一个立方体空间用大小相同的球装得最紧。衡量装得是否紧凑的尺度是密度(density),即所装的球的总的体积和立方体空间
的体积的比例。Kepler于1611年提出了一个猜想:他认为立方体的球装的密度不会大于π/(18^1/2)。项武义说他证明了这个猜想。可是有人(Gabor Fejes Toth)认为他的证明不完全,甚至有人(Thomas L.Hales)说是错误的。"Mathematical Intelligencer"这个杂 志上(1995年),有关于这一问题的讨论,项武义有个答复。Toth是匈牙利数学家,三代人搞同一个课题。匈牙利数学很发达,在首都布达佩斯有个200多人的几何研究所。我不知道几何中是否有这么多重要的问题需要这么多人去做。最年轻的Toth在“Mathematics Reviews"中有篇关于项的文章的评论。他说项的文章有些定理没有详细的证明。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做重要工作有争议的时候,便产生一些有趣的现象。不过他觉得项的意思是对的。不但项的意思是对的,甚至表示这个意思他从前也有。最近项武义把他认为没有的证明都有写出来了。
最主要的,我要跟大家说的是立体几何在数学中是很重要而因难的部分。即使平面几何也可能很难。到了立体时,则更为复杂。近年来对碳60(C60)的研究显示了几何在化学中的应用。多面体图形的几何性质对固态物理也有重大的作用。球装不过是立体几何的一个 问题。立体几何是大有前途的。
6.Finsler几何
最近经我鼓励,Finsler几何有重大发展,作简要报告如下:在(x,y)平面上设积分s=∫ab F(x,y,dy/dx)dx,其中y是x的未知函数。求这个积分的极小值,就是第一个变分学的问题。称积分s为弧长,把观念几何化,即得Finsler几何。Gauss看出,在特别情形:F2=E(x,y)+F(x,y)y'2+G(x,y)y'2,y'=dy/dx,其中E,F,G为x,y的函数,几何性质特别简单。1854年,Riemann的讲演讨论了整个情形,创立了Riemann-Finsler几何。百余年来,Riemann几何在物理中有重要的应用,而整体Riemann几何的发展更是近代数学的核心部分。
Riemann的几何基础包含Finsler几何。我们最近几年的工作,把Riemann几何的发展,局部的和整体的,完全推广到Finsler几何,而且很简单。因此,我觉得以后的微分几何课或Riemann几何课都应该讲一般情形。最近有几个拓扑问题,最主要的一个是Riemann流形的一个重要性质,即英国数学家Hodge的调和积分。现在有2个年轻人,一个是David Bao,另一个是他的美国学生,把这个Hodge的调和积分推广到了Finsler情 形。这将是微分几何的一块新园地,预料前景无限。1995年夏在美国西雅图有一Finsler几何的国际会议。其论文集已于今年由美国数学会出版。Finsler几何在1900年有名的Hilbert演讲中是第23个问题。
7.中国的数学
数学研究的最高标准是创造性:要达到前人未到的境界,要找着最深刻的关键。从另一点看,数学的范围,是无垠的。我愿借此机会介绍一下科学出版社从俄文翻译的《数学百科全书》,全书5大卷,每卷约千页。中国能出版这样的巨著,即是翻译,也是一项可喜的成就。这是一部十分完备的百科全书,值得赞扬的。对着如此的学问大海,入门必须领导,便需要权威性的学校和研究所。数学是活的,不断有杰出的贡献,令人赞赏佩服。但一个国家,比较可以集中某些方面,不必完全赶时髦。当年芬兰的复变函数论,波兰的纯粹数学,都是专精一门而有成就的例子。中国应该发展实力较强的方面。但由百科全书的例子,可看出中国的数学是全面的。这是一个可喜的现象。中国的财富在“人民”。中国的数学政策,除了鼓励尖端的研究以外,应该用来提高一般的数学水平。我有两个建议:
(1)设立数学讲座,待遇从优,其资格可能是对数学发展有重大贡献的人;
(2)设立新的数学中心,似乎成都,西安,广州都是可能的地点。中心应有相当的经费,部分可由地方负担,或私人筹措。
近年因为国家开放,年轻人都想经商赚钱,当然国家社会需要这样的人。但是做科学的乐趣是一般人不能理解的。在科学上做了基本的贡献,有历史的意义。我想对于许多人,这是一项了不得的成就。在岗位上专心学问,提携后进,“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应该是十分愉快的事情。 一个实际的问题,是个人应否读数学。Hardy 说,一个条件是看你是否比老师强。这也许太强一些。我想学习应不觉困难,读名著能很快与作者联系,都是测验。数学是小科学,可以关起门来做。在一个多面竞争的社会中,是一项有优点的职业,即使你有若干能力。中国的数学有相当水平。从前一个数学家的最高标准,是从国外名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我们国家现在所需做的,是充实各大学的研究院,充实博士学位,人才由自己训练。